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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历史,图像小说的可能性

作者:admin 2020-10-28 我要评论

比起文字,图像更能连接到我们意识的更深处,激发我们的情感和疑问。 《人类简史》图像小说封面 我们都活在亡灵的梦里 《人类简史》图像小说是以作者本人为主角...

比起文字,图像更能连接到我们意识的更深处,激发我们的情感和疑问。

《人类简史》图像小说封面

 

我们都活在亡灵的梦里

《人类简史》图像小说是以作者本人为主角的。在漫画中,尤瓦尔·赫拉利先生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比本人更瘦,头发也更秃一点,可以随意穿梭时空,一会儿漫步于200多万年前古人类发源地的东非草原,一会儿在伦敦人类学家的家里闲聊明星八卦,一会儿在中东的洞穴里跟尼安德特人聊天,一会儿在澳大利亚目睹最后一只双门齿兽的死亡……

在写完了人类的过去、未来与现在之后,这位以色列历史学家转向了各种不同的媒介形式,向更多的人群传播他关于历史的洞见。除了图像小说之外,还有绘本、展览等。图像小说计划出版四册,目前只出版了第一卷,讲述人类历史三次大变革中的第一场——认知革命。

在不久前我们的一次视频采访中,他一再强调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为了应对21世纪的挑战,我相信所有人都需要一个更大的历史视角来理解今天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比如我们现在面对的生态危机,或者技术对我们这个物种带来的威胁。我们曾经导致了5个人类物种的灭绝,现在我们面临当年尼安德特人面临的相似的困境:一种新的力量在崛起,我指的是人工智能等技术,它们可能对我们做出当年我们对尼安德特人做过的事情。这不是中国vs美国,或者欧洲vs日本的事情,而是人类vs一种完全不同的智能。”

“如果有人告诉你,有一艘外星飞船,来自遥远星球,搭载了高级外星科技,他们正在路上,30年后到达地球。想象一下,这条新闻会让这个世界恐慌成什么样子?但这不是想象,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可能会在30年后或者50年后到达,只不过不是从外星球来的,而是从我们的世界内部来的,从世界各地的高科技实验室里出来的。这种高级智能未必是邪恶的,也并不想毁灭人类,但是它一定会改变世界,改变你我的生活,比如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毫无意义,或者无关紧要。”

对于他的末日预言,到底应该相信几分,怀疑几分,我不敢断言。关于这个话题,YouTube上有他与著名语言学家史蒂芬·品克的一次对谈。基本上,品克的意思是,是的,你的忧虑有可能发生,但即使发生,也是在遥远的未来,现代技术远远没有达到随意操纵人类基因或精神的地步。

我更愿意相信,在我们这个碎片化生存的时代,他的《人类简史》三部曲只是满足了我们作为渺小、碎裂的个体对于宏大、完整叙事的迫切需求——一个可以解释一切的理论。比如他关于“故事”的理论——人之所以为人,最本质的原因,就是人有虚构能力。所谓上帝、国家、货币、人权……这些都是人类虚构出来但又在人类社会中被普遍接受的故事。正是这种虚构能力促成了人类社会规模不等的合作,从而将人类推向了地球生物链的顶端。

按照赫拉利的说法,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我们都还活在死人的梦里。“这些故事,几百年前发明的故事,就像共享的梦境,宗教的梦,国家的梦,经济的梦,我们仍然活在里面,这未必是坏事,但我们必须记住这些只是我们创造出来帮助我们生活的,而不是被它们所奴役。”

在图像小说版本中,人类的虚构能力被具象化为一个超级英雄,长着一副黑人嬉皮明星的样子,身披红披风,头戴虚拟现实装备,胸前写了一个大大的“F”。“当人们想到超能力的时候,他们常常会想到隐身、飞行,飞得比光速更快之类的,但人类真正的超能力,是创造一个故事,促成数百万人,甚至数十亿人的大规模合作。”赫拉利告诉我。

图像小说叙述历史的潜能

“对我来说,用图像小说来写历史,最大的乐趣就是打破所有关于如何书写历史的学术常规。我从来没想过我可以在历史小说里写真人秀,写超人,写侦探故事——一个叫洛佩兹的纽约警官在调查一起连环杀人案,而且是地球有史以来最残暴的生态连环杀手,在澳大利亚、美洲和世界其他地方行凶……”

对大部分中国读者而言,图像小说仍然是一种相对陌生的媒介。简单而言,这是一种新型的供成人阅读的漫画书,图文并茂,篇幅较长,题材相对严肃,也追求更深刻的内涵。美国漫画家阿特·斯皮尔格曼(Art Spiegelman)曾经以图像小说《鼠族》(Mous),讲述他父亲在纳粹大屠杀时期的经历,并获得普利策文学奖。那本书中的人物长着猫、鼠和猪的脸,讲述的却是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一段史实。这部作品第一次让人们意识到,原来漫画还可以讲述如此复杂、严肃而深刻的故事。

最近十几年来,除了虚构作品之外,图像小说在科普、传记、历史、游记等非虚构领域也都有很优秀的作品出现。伊朗漫画家玛嘉·莎塔碧的《我在伊朗长大》,法国漫画家艾玛纽埃尔·勒巴热的《切尔诺贝利之春》,加拿大漫画家盖·德利斯勒的平壤游记、耶路撒冷游记等,都充分展现了图像小说在个体性历史叙事中的巨大潜力,尤其是那些灾难性的历史经验。有学者认为,图像小说在西方的兴起,正是因为传统的艺术表现形式已经无法表达“二战”以及之后人类遭遇的种种创伤。

对赫拉利来说,图像小说之所以有趣,则是因为视觉语言的使用逼迫他回答一些全新的历史问题。比如,你写人类发明了火,每个人都能在脑海里大概构想出一个场景,但当你画一幅漫画的时候,你就得决定是什么人发明了火,男人还是女人?少年还是老人?他们的手里拿着什么,是木棍,还是石头?你不得不回到历史文献中来回答这些问题。

“过去的历史记载里,男人抢走了绝大部分的荣耀,女人总是在背景里抱着孩子,但现在我们可以问问为什么,为什么都是男人发明了那些重要的东西?也许是女人。这些都是我和画家经常讨论的问题。”

“当你用图画来思考的时候,很多你用文字写作时完全不会想到的问题会很自然地冒出来。比如你写人类遇到尼安德特人,你只是写下来,每个人都能想象那个情景。但你要画一幅漫画,就得考虑尼安德特人长什么样子,头发什么颜色,他们的发型、肤色、性别、年龄……很多漫画家会把古人类画得像个欧洲人,但在这本书里,你会发现智人长得更像是非洲人的样子,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从非洲出来的。相比之下,尼安德特人的肤色更淡,头发颜色也更淡一点。以前写历史书,我不用想这些,但现在这些都变得很重要了。”

与其说,这些图像的细节带我们进入历史的内部,不如说,这些图像在鼓励我们想象历史的现场:石器时代的祖先们是怎么生活的?他们早上醒来会做什么?他们的早餐和午餐吃什么?他们的社会结构是怎样的?石器时代的性生活是什么样的?他们有庆典、道德规范、体育竞赛和宗教仪式吗?他们打仗吗?

对于这些问题,画家用画笔画下了一部分,比如他们如何摘浆果,挖块茎,制造石器,追捕小型猎物,围捕大型猎物;如何探察水源,熟悉环境,了解季节更替……但更多的则是以滑稽漫画的形式来戏说的,比如火的广告宣传单,尼安德特人的同性恋情侣,原始人比尔对于“大脑子”的执念。

毕竟,历史并没有给我们留下太多关于他们的生活细节的证据,几块骨头化石和一些石器并不会透露所有的秘密。而按照赫拉利的说法,问一些无解的历史问题是至关重要的,否则我们可能会无视大部分的人类历史。历史,不仅是了解关于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是如何思考过去,以及我们与过去的关系。

在其中一组画面里,赫拉利站在厚厚的历史帷幕之前,帮我们揭开那些远古历史可能的风景:“采集者中也许有人像拿破仑一样所向披靡,统治的帝国却只有卢森堡的一半大小。也许有人像贝多芬一样才华横溢,虽没有交响乐团,但能用竹笛吹奏出令人落泪的乐曲。也许有人像先知一样魅力超凡,只不过揭示的是当地一棵橡树的告谕,而不是宇宙间造物主的神谕。不过,这些我们全部只能靠猜测。这幅沉默的帷幕如此厚重,我们连这些事情是否曾经发生都难以断定,遑论详细描述。”

历史的空白、沉默之处,是否就是图像的特殊力量所在?比起文字,图像更能连接到我们意识的更深处,也更能激发我们本能的情感和疑问。

这本书总体上读起来是很轻快愉悦的,尤其是图像带来的历史叙事的自由度和灵活感。两位漫画家从文学和绘画中借用了大量的词汇和语法,我们可以随意穿梭于不同的历史时空之间,对比不同物种的生理构造、社会结构和行为方式,甚至在现实与想象之间任意切换。比如在解释蜜蜂的群体合作与人类的群体合作的区别时,漫画家可以随手画一个蜜蜂王国里的法国大革命的场景;在讨论智人与其他人类物种之间的关系时,尤其是智人与尼安德特人可能的混种繁殖理论时,漫画家戏仿了大量著名绘画作品,比如格兰特·伍德的《美国式哥特风格》,勒内·马格利特的《恋人》,爱德华·霍普的《纽约的房间》,毕加索的《格尔尼卡》……而当智人消灭了所有其他人类物种之后,是赫拉利独自面对茫茫大海的背影,那是德国画家弗里德利希的作品《雾中行者》。

消失的不仅仅是其他的人类物种。在智人抵达澳大利亚后的2000年间,90%的巨型动物灭绝了。在过去的历史书里,这些动物只是一个个怪异的名字:袋狮、猛犸象、剑齿虎、巨型地獭、巨狮……但现在,它们一笔一画活生生地站在我们眼前,提醒我们,孤独的人类是可耻的。

一笑过后,这些画面在我心中留下的是隐隐的刺痛感。如赫拉利所说,理解我们与这些物种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历史问题,也是哲学问题,关于我们是谁,生而为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推荐几本图像小说

《地球上最聪明的小子》

作者:[美]克里斯·韦尔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故事开始于36岁的吉米·科瑞根接到从未谋面的父亲的来信,邀他去密歇根家中共度感恩节假期,随信还附上一张机票——去,还是不去?孤独、畏缩、个性懦弱的吉米在万分纠结中踏上了他的寻父之旅。

在吉米的故事之外,书中还穿插了另一条平行的故事主线,是关于他的祖父詹姆斯的悲惨童年。19世纪90年代,詹姆斯还是个9岁的孩子,母亲死于难产,他与性情古怪暴躁的父亲相依为命,他们居住的城市芝加哥马上就要举办一场宏伟的世界博览会,而他的命运也将发生改变。

《缅甸小日子》

作者:[加]盖·德利斯勒

出版社:湖南美术出版社

作者用新闻的笔法画漫画,混合游记、纪实、搞笑、漫画、育儿多种风味,举重若轻,将“政治、宗教、风土、人道主义”这类宏大命题融入日常生活的描绘中,经线条简单的漫画剖析解构,画得通俗、家常,个中笔触坦荡而细微,动人之处也正在于此。

《旁观者》

作者:[比]本·吉塞曼斯

出版社:贵州人民出版社

中年男子休伯特一个人生活,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到美术馆看展览,他拍下他喜欢的油画作品,通常是一些美丽的女性,比如马奈的《奥林匹亚》,然后回到家中对着照片细细临摹。一首彩铅绘就的存在主义图像诗,诗一般的语言和留白余味悠长。

《画的秘密》

作者:[法]马克-安托万·马修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挚友爱德华去世了,遗赠给埃米尔一幅画。朋友用智力和情感铸就的画中,每一个细节都是冰山一角,是一个字谜、一个玩笑、一个通往另一片天地的入口……

画面越深远的地方,微妙的细节就越多,连显微镜也不足以展现其中所有的东西。埃米尔倾尽余生追随画的秘密,将其中的细节复制、放大、临摹、解读。那些在时间流逝中渐渐显现的痕迹,正在悄悄揭开这个令人难以置信且充满诗意的谜底……

《这里》

作者:[美]理查德·麦奎尔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这里》是一趟迷幻而华丽的时间旅行。它将镜头瞄准新泽西州的一间平凡客厅,在同一幅画面中穿越百万年,拼贴出“这里”在时间流转中的奇妙变化。于是,史前巨兽同未来的科技并存,1950年的故事同2015年的事情遥相呼应,展现出一小块空间在时间绵延中的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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